顺着观音寺步道向上爬了五个小时后，你的小腿肌肉在抗议，肺里像拉风箱一样缺氧，支撑你走完这海拔1947米、登顶韩国最高峰的唯一动力，就是山顶那个名字：白鹿潭。
你一路听来的说法都很美——神仙骑着白鹿从天而降，在高山湖泊边饮水嬉戏。于是你咬着牙爬完最后一段让人崩溃的木台阶，任凭夹杂着冰凌的冷风拍打在脸上。你双手死死抓住观景台的栏杆，探出头往火山口里看。
然后，你看到了草。
没有清澈的湖水，只有一个浅浅的、黄绿相间的杂草盆地。运气好的话，坑底会留着一点水，像被遗忘的小水洼。很多人站在这里，会下意识叹一口气：传说里的湖呢？
但如果你知道那层干枯的草皮底下正在发生什么，你就会明白，你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“缺水的遗憾”。这不是一口失败的湖，这是整座岛最古怪的排水系统的入口。
要弄明白为什么它留不住水，得看汉拿山是用什么材料造出来的。火山口内壁两侧的岩石并不一样：一侧是更黏稠的粗面岩，另一侧是更容易流动的玄武岩。两种岩石之间的裂隙下方，还夹着一层孔隙率极高的火山浮石，当地人叫它“济州松伊”。
你如果在路边捡起一块，会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。它看着像一块边缘锋利、红黑相间的沉石头，拿在手里却轻得出奇，内部满是孔洞，吸水能力夸张得像海绵。
汉拿山其实很湿润。台风季的暴雨砸向山顶时，白鹿潭确实会短暂积水，甚至看起来像一口真正的高山湖泊。但水根本留不住。雨水落到坑底，顺着岩层的裂隙遇到那层“松伊”，就一路漏下去。整座山像个巨大的浴缸，而有人拔掉了塞子——这座山，把水给喝了。
当你盯着那个长满草的盆地时，你其实正注视着整座岛屿生存的发动机。因为水并没有消失，它只是转入了地下。
也正因为这样，济州岛虽然雨水不少，却长期缺乏稳定的地表水。地图上画着的河道，很多时候只是干涸的碎石滩；只有在雨后或丰水期，水才会短暂地跑出来，随后又很快钻回石头里。于是，过去的人很难在半山腰那片看起来温和的坡地安家，聚落与生计只能更依赖海岸与井泉。
那些漏进火山口的雨水，在黑暗的地下开始一场极其缓慢的旅行。水滴穿过浮石和断裂的玄武岩，一直向下，直到撞上更不透水的地层，再开始横向移动。研究者认为，这样的地下水更新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尺度——多年，甚至更久。最终，它们会在海岸线附近破石而出，变成冰冷、清澈的涌泉水。
所以，当你大汗淋漓、心脏狂跳地趴在木栏杆上往下看时，别急着遗憾。你看到的不是一个“没装满的仙池”，而是一座活着的岛屿张开的嘴巴。水就在你的登山靴下，正在数百万年的火山岩里缓慢下渗，终有一天会在海边以另一种方式回来。
